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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蝴蝶的葬礼、出口、天气好点我们就回家。

  船靠岸的时候颤动了一下,我醒了过来。
  我发现,阿紫已经不在了。她消失在我之前的梦里了。
  我已经离开小岛又回到了这个城市。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刚好碰见梦想者出门,他要去接新的房客。
  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我还以为自己是第一次走进这家客栈里。沙发去掉了沙发套,里面是蓝色的,看上去很柔软很沉默。那些旧报纸和旧杂志都不见了,连那台投影仪也不见了,墙壁那边摆上了一台崭新的液晶电视,就在那两个女孩贴上她们的照片的那个位置。
  小皮正趴在茶几地下睡着。
  冰箱里摆满了各种饮料和零食干粮并明码标价,唯独没有了任何的奶类食品。我拿出一盒方便面和一罐啤酒,按照定价在旁边的箱子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扔进了九块钱——我发现,我刚好就剩下这九块钱了,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除了我这几天的住宿费,包括今晚我打算住进那两个女孩子住过的那个房间里去。
  吃面的时候,我发现那面贴满了照片的墙上有一张我今天遇见的那只白猫的照片,还有一张梦想者站在迷宫前的照片,虽然我认真看过这面墙上的每一张照片,可是我却对它们一点印象也没有仿佛是我去那个小岛后回来之前贴上去的一样。
  洗过澡之后,我光着身子把行李箱搬到了那两个女孩住过的房间里去。在路过二楼的时候,我看到梦想者的房间里亮着灯,门是虚掩着的,橘色的灯光从门缝边沿透了出来,里面传出水撒落在肉体上所发出的声音。
  我把行李扔在床上,然后在那两个女孩子睡过的床上躺了下来。
  我吞下最后的两片药,嘴里轻轻地哼出了歌,是我在小岛上听到的那个小女孩弹奏的曲子。我翻转身子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我拉起那张随意放在床上的床单,里面还有半根还没吃完的黄瓜,于是我顺手拿过来慢慢地咀嚼起来。
  一阵夜风吹起窗帘拂过我的肌肤的时候,我起身站到窗前,看到夜里沉默的漆黑的海,看得久了,能看到有个人影就站在那块礁石上,海的上方有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
  清风阵阵拂面而来,带来海水的味道,还有那两个女孩残留在这个房间里的气息。
  我看到门后那面镜子里自己全裸的身体。这个时候我的生理反应非常强烈,异常笔直坚挺,可是我内心却无比平静,没有关于任何异性的想象,这和欲望无关,我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自己精神奕奕的身体的样子,我欣赏我的每一片肌肤每一根毛发。我感觉到自己完全是看清了它们并热爱着它们。
  我的身体是多么美好啊!
  女孩们为什么就不愿再看我一眼了呢?我的身体又慢慢地失去了色泽,月亮被一片云朵遮挡住了,那片云朵真像一片足够遮羞的叶子。
  我在床上躺了下来,枕着一个枕头,把另一个枕头抱在怀里,月光又照射在我的身上,我看着洁白的天花板。在白茫茫的一片中,我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走了很久。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陌生。我从未到过那里却一直生活在那里一样。
  每栋楼都一样高,每条路都一样宽,每个车站都一样贴满广告,每根路灯都一样明亮……
  那一朵月亮很圆很大,天空阴沉,所有的楼宇在瞬间都变成了碉堡一样,所有一切静默。走在一座巨大的桥上,车来车往。我的嗓子突然变得很痒,想,最动听的歌只有自己独自听见,动感情时唱的歌,是因为谁也不在身边。没有具体的歌词,只是一个不同调子的音,也能唱到哽咽。
  海边灯火通明,海上船舶沉默。走到大桥中间的时候,凉风吹过,抬头看到明月,海上那个小岛的灯塔上的射灯,旋涡一样的夜空。看到城市四处在燃放烟火。我慢慢举起自己的双手,开始挥动,感觉到自己手中有一支无形的指挥棒,烟花阵阵,仿佛整个城市的烟火都在为我燃放。
  我为此沉迷,不肯放下双手。感觉自己在旋转,城市在旋转,我每挥动一下,就有烟花璀璨。
  直到最后,我觉得我该离开了,我想大声呼喊一声,却发现张大了嘴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醒来的时候,阳光刚好落在我的脸上,这一定不是早上,太阳不会在这边升起。
  我穿好衣物,走到房间外的天台上,我想站在天台的边缘上,再好好地看一看那片宁静的海。
  推开通向天台的门,海风夹着明媚的阳光如同往事蝴蝶般扑面而来。
  我看到一只黑色的蝴蝶在我面前慢慢地飘落到地面上,它已经死去,干透得像是一片枯叶。
  那天我站在那块礁石上,一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蝴蝶飞得那般轻巧如风般不可捕捉,如今,我看到了蝴蝶最完整最安宁的样子,死在证明任何生命都只是一个只能独自存在的生命。它也不再惧怕我了,它不再惧怕任何,它曾经存在过的生命该是美丽的吧。
  飘忽迷离。
  我将它轻轻拿起,她的躯体僵硬脆弱……我看到整个天台上有好多的蝴蝶的尸体,像是一夜秋风过后落叶满地。
  曾经我的心是多么柔软,我甚至踌躇不前不愿意去踩踏那些落叶,如今我的眼眶又布满泪水,心中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柔情,不是感怀也不是悲伤,只是如同天边随风漂浮的一缕白云!
  安息吧,蝴蝶。每个生命都会有自己的归宿。不会占用这个世界多大的地方。
  这里就是属于它们的世界尽头了吗?可是我却像是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如不远处的潮水轻缓涌动。
  赶海去吧,赶海去吧……
  我回房间里,穿上那件蓝白条纹的海魂衫,牛子裤,帆布鞋。把天台上所有的蝴蝶的尸体都小心地装到我的那个黑色的行李箱里去,满满的一箱,和我的体重差不多。
  我想找个地方把它们放飞,看着它们在风中进行最后的一次飘零。
  我走下楼,在一楼的时候,我听到那间种满植物的房间里有轻微的笑声,女孩子的笑声,我忍不住走过去,趴在猫眼上往里看。
  我只能看见斑斓的色彩。
  里面的声音突然消失了,我感觉有个人正透过猫眼,看着我的眼睛。
  我进浴室洗了一把脸,里面只有一面小小的镜子挂在墙上,四面墙都贴满了白色光滑的瓷砖,和我家里的卫生间一样。
  大厅里很安静,大门开着一条缝,外面的世界很光亮,像我在那个关于子宫的梦里所看到的出口那般光亮。
  我推开门,整个人被铺天盖地的阳光吞噬了,我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个梦想者青年客栈。
  巴士站后面那个防空洞里那个女人和那个女孩正在卖香蕉,我隔着公路看了一会那边的海,沙滩上有不少的人,完全陌生的不曾见过的人。
  我没有再走到那片沙滩上去,我深呼吸了一下,转身沿着公路一直走下去,我想起那天在逝去的时间咖啡馆里看到的那个美术馆的展览,叫做《天气好点我们就回家》。
  我想去这个美术馆看看这个展览。
  我想到一个词。流连。
  我沿着公路一直走着,路的两旁有高大整齐的树木,沙滩延绵礁石起伏,车辆穿梭来往,我穿过城市的广场,走过咖啡馆下面的那条小路,走过那个码头,看见无数陌生人的熟悉表情……
  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天上走去,白云悠悠就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海面在我的下方平缓涌动,不知不觉我走上了那座我见过好几次的延伸到海面上去的高架桥。
  我就一直走在这看不到尽头的高架桥上,越走越远,就越不想回头了,总觉得,前面就要到出口了。
  我记得那张宣传卡片上有一张手绘的地图,美术馆就在高架桥出口的拐弯处。
  高架桥上没有任何的人,任何的车,只有我独自一人在走着,黄色和绿色相间的栏杆与灰蓝的地面让我想到了彩虹。一路上,我看到那座小岛屿;看到那家咖啡馆;看到那延绵的海岸线;看到那个海神庙;看到那根巨大的管道不断地向海里排泄各种物质;看到那片沙滩上那对小夫妻正在戏台旁支起烧烤架;一个小孩在沙滩上挖着什么;卖风筝的老人站在那个固定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海的远方,彩虹尾巴的风筝在海风中轻轻飘浮,老人开始向海里走去,海浪慢慢地吞没了他,只有那风筝还在不停地向海的深处漂去,似乎那个老人还在牵着踏往海的尽头处走去;梦想者和一个女人正在海边散步,接吻,他们身边跟着两条狗;那块礁石上站着一个人,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在我快看到他的脸的时候他突然跳进了海里。很快——几乎就是他从来不曾站在那礁石上面一样,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有有一个透明漂流瓶在海浪中轻轻地起伏。
  有好几个少年少女一起从路的那边冲到沙滩上,冲散了我能看到的一切,欢笑着奔向大海。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碎片如同无数的蝴蝶飘散在波光淋漓的海面上,我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碎片。
  这座桥不知道会通向哪里,但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行走,它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桥,我站在最高的地方,环视着我所在的这个世界。当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就一无所有了。但我正在行走的时候,我正在行走。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找到那个梦的所有碎片并完全按照原来的样子拼齐,就算拼齐了我是否还能重新回到那个梦里去继续不停地向属于我自己的世界尽头掉下去?
  或者我本身根本就只是梦的一个碎片。
  我站在桥的边上,打开行李箱,那些轻盈的蝴蝶的尸体在海风中缓缓地飘落到海里去,有一些在风中飘浮着,向海的最远处飘去。
  我看到海面湛蓝湛蓝,影子正向我迎面而来。
  海风一阵阵地吹拂过来。
  天气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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